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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寒:我一直很慈祥

来源:《时尚先生》八月刊 编辑:Tin 0人参与

在人们的哄笑中,韩寒的身影浮现在东极岛的海边甬道上,那是他少有的、珍贵的独处时光。而他脚步匆匆,往前赶去。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在楼上叫住他,提一个问题,他就会抬起头,让灯光照亮他的脸。因为他是个礼貌的人,总是有问有答。有人曾说他三十岁后面目和善,他是这样回答的:“其实我一直很慈祥,我觉得我在18岁的时候,更慈祥。”

 

韩寒
一.

东极岛的夜很安静。两盏装在山坡上的巨大探照灯将一片视野照亮,灯光未及之处便是黑暗。黑暗深处是海。散落在山坡的客栈大大小小,家家客满,百分之九十的房客都与韩寒有关——大部分是电影《后会无期》的工作人员,还有不少慕名追踪而来的粉丝。从客栈的阳台下望,刚好可以看到一片被灯光扫到的路面。黑衣黑裤的韩寒就在夜半时分独自从这里走了过去,像一只猫偷偷出来散步。

这是2014年5月26日晚11点,韩寒《后会无期》的剧组已经在这个渔岛上驻扎了二十多天。 这一天的下午,东极岛的外景拍摄杀青,而上映日期定于7月24日,韩寒要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成后期、送审和一整套宣传发行工作,听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。

但对于韩寒,好像不存在什么不可能。

现在他在东极岛上最好的酒店最好的房间里——大概相当于上海的普通三星标准。剧组的发型师正在为他修剪头发。灯光明亮,韩寒摘下了眼镜,乖巧地坐在椅子上。他的副导演、助理、媒体宣传和剪辑师不时走过来询问各种事项。在这岛上,韩寒几乎随时都被人们包围着。那么,刚才黑暗中独自走过的一幕难道是幻觉?

韩寒坐着,说着话,他神态放松,语调轻快,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。其实就在当天下午,《后会无期》剧组刚经历了一个不小的波折。

那是一场昂贵的拍摄。一架直升机飞过舞台上空,主演之一冯绍峰站在舞台上,手持话筒。舞台是在岛上的直升机机场上搭建出来的,大红色的地毯在阳光下光彩夺目。直升机租价数十万,每一秒几乎都能听见钱燃烧的声音,人们在直升机带来的飞沙走石中兴奋又紧张。韩寒坐在摄影机边的导演椅上,黑帽子的帽檐拉得很低,看不到他的表情。最后一次盘旋时,大风卷起舞台上的地毯,将冯绍峰兜落跌倒,摔到舞台之下。

在刺眼的阳光中,直升机呼啸着。 现场一时乱作一团,人们奔来跑去,忙着调度车辆,联系医院,通知等候的船只——冯绍峰已经安排了当晚回上海的行程。 韩寒站在山坡上的沙土地上,目送冯绍峰架着胳膊一脸痛苦地被塞入面包车,匆匆离去。那是冯绍峰在《后会无期》中的最后一个镜头。

这让人想起这部电影拍摄的第一个镜头。当时韩寒在演员车后面的跟班车上,摄影机架好,焦距对准,演员就绪,洒水车开始喷水,一切复杂的工作都已就绪,韩寒的心里有点激动,“这件事情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准备,我不敢相信此时真的已经开始了”。他喊了一声“开拍!”——然后监视器黑了,无线讯号莫名中断。韩寒在两眼一摸黑中完成了这场拍摄。

“事实上,很多事情你永远没有准备好的时候,就像我第一场比赛的时候,我也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,第一个弯儿我就没有刹住,我倒了一下车。”韩寒说,大牌不胡第一把。这样的开头他挺喜欢。

晚饭前韩寒得到了消息,冯绍峰“肘部左桡骨小头骨折”。冯绍峰在微信里跟他说,早知道

应该把摩托车上的几个镜头先补拍了。

韩寒很内疚。这是漫长的一天,他尚有数个小时的剪辑工作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要处理,第二天他要拍摄杂志的封面,然后与所有装备和人员一起撤离东极岛,而此时已接近凌晨。他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,摸摸剪短了的头发。他承认,刚才独行夜路的就是他。他说他在思考散步,而且迷路了。“很希望剧组里有个写字的人,能理解我想事情时喜欢走路。”然后韩寒开了个玩笑,“所以剪头发,头发太长,这岛上那么多憋坏了的渔民,天黑看不清,怕他们误会”。

他没有一点点焦虑的样子。

在西昌,拍摄团队的车子被当地人拦下勒索的时候,韩寒没有焦虑。东极岛一连六天大雾,拍摄完全停滞时,韩寒也没有焦虑。剧组里的人说,韩寒不发脾气,也几乎没有负面情绪。他只是停不下来,他喜欢走来走去,转圈,高兴的时候还蹦蹦跳跳,“他有多动症”,好几个工作人员这么说。

剧组里还有一只足球,从上海亭林镇带到西昌,又带到东极岛。《后会无期》的演员——也是韩寒的车队同伴——高华阳回忆说,有次外景转场,大家忙碌完毕,发现导演失踪了,一回头,导演在后面的空地上踢球呢。

“(迟到)这个习惯其实是我对自身的一种逼迫,我不是在给我自己找理由洗脱,”韩寒说,“因为一个迟到的人,必须把事情做得更好。”

韩寒严肃地否认了这个听上去很有噱头的段子:“这是不可能的,我们从来没有在现场踢过球。我绝对不能忍受影响拍摄的状况。这是不专业的行为,我可以允许特殊行为,但我绝对不允许不专业。”然后他谦逊地承认,习惯性迟到才是他最大的问题。剧组人员每天的娱乐之一便是打赌,赌导演今天会迟到多久。“这个习惯其实是我对自身的一种逼迫,我不是在给我自己找理由洗脱,”韩寒说,“因为一个迟到的人,必须把事情做得更好。”

被韩寒请进剧组作演员后,高华阳恍然大悟,原来这些年韩寒热衷于摄影,每天研究器材和光线,“都是为拍电影做功课”。“以前以为他挺爱美的,其实他偷偷地在学习如何做导演,如何去完成他自己的事情这都是他平时没有表现出来的。”

这有点像,让人怀疑他处心积虑,胸中早已有谱。韩寒则说:“坚持去做一件事情,遇到再大的挫折都不放弃,其实是完全不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自己适合做这件事情,并为之努力。我做了二十多件事情了,失败的事七八件,我都没告诉你们,我就把我做的觉得还不错的展现给了大家,当然我也有很多做得特别挫的,我也认为我适合——无奈别人更适合。”

那么,韩寒认为自己适合赛车吗?——“适合。”作家?“适合。”导演?“适合啊!”

韩寒的出版商路金波说,韩寒的真爱是电影,“前面经历了两场假爱:写作和赛车”。高华阳则说,如果韩寒一生中只能选择一个职业,“他一定会选择赛车。”“他是这么说的?”韩寒笑一笑,“那我还是给他留一点面子吧。”

 

韩寒
二.

商人路金波第一次见到韩寒的时候,觉得他是个“神出鬼没的长发少年”。

那是2003年11月的一个晚上,路金波在北京奥体公园附近的一家宠物店门口爬上了韩寒的车,认识了韩寒的狗。韩寒一边开车,一边签了与路金波的第一笔合同,将他小说中的一段情节以5000元的价格卖给了路金波画漫画。签完合同二人说好去吃饭,途中韩寒接了个电话,又在路边放下他,“有急事马上去机场飞上海,咱们下次约。”

这个约饯在三年后。2006年,转行专职做书商的路金波出版了韩寒的小说《一座城池》。实际上,签合同时这本小说根本还没动笔。合同上的数字是两百万,因为第一次正式合作,路金波给韩寒预付了八万元,当时据说韩寒手里只有不到一万元了。韩寒拿着预付款去买轮胎,继续开他的赛车,并用几个月写完了这本小说。

《一座城池》的销量在八十万左右。两百万之外,路金波又付给韩寒二三十万的版税,从此开始了二人的长期合作。到2014年,路金波出版发行了韩寒几乎所有的作品,他说付给韩寒总共大概三千万,而韩寒为他赚了差不多四千五百万。“那么给他的电影投资一两千万,就算赔了又怎么样?何况不会赔”。

路金波的“果麦文化”是《后会无期》的三个投资方之一。他也是最早知道韩寒想拍电影的人。早在2008年,韩寒就找过几家大电影公司要投资,拍电影。那时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“拿

着我自己”。他说希望有人能了解他做事情的风格,知道他不会瞎折腾赔钱,对他纯粹信任。当时韩寒没找到这样的人,只有一个罗姓富豪要过他的卡号,给他打了十万块人民币做电影启动资金。后来此人去了美国,韩寒一直在找他,“想给他一份特别的礼物”。

2008年韩寒26岁。他的网络形象是犀利、混不吝,一个少年才子。像只爪子很尖的猫,他在网络上单打独斗,聚集了数量惊人的粉丝,也得罪了不少人。希望别人相信他“不会瞎折腾赔钱”确实有点难。2010年,韩寒纠集一帮朋友做了杂志《独唱团》,一期而夭,是当年的文化大事件之一,也让他的叛逆形象再度加固。2011年,他赛车,偶尔写文章,年底发表“韩三篇”引发了大量讨论。2012一开年,韩寒遇到了方舟子。

在路金波看来,2012年之前的韩寒“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叛逆少年,无所事事,没有任何社会经验,万千宠爱,高高兴兴的。写些政论文章也是为了好玩儿,无非就是证明我写得比你们漂亮,也有哗众取宠的成分。” 方舟子“代笔”的指控让大众见到了韩寒的愤怒。韩寒说,这事让他发现,这个世界是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清白和委屈,他们在乎的事情其实跟你想的事情是不一样的——他们在乎一个人的姿态。“它让我对这个世界更加热情,也更加冷漠”。

方舟子一役后,作为作家的韩寒沉寂了一段。当年年底他拿到了个人赛车最好成绩:场地拉力双料总冠军。之后他做了电子读物“ONE一个”。到《后会无期》开拍时,“ONE”的订阅已过百万,早已盈利。2013年开始,路金波说韩寒成了一个热爱劳动的人,拍电影、做APP、开赛车,“不再在互联网上浪费时间了,挺好”。

熟悉韩寒的人都知道,他是个连自己星座都搞不清楚的人。路金波认为他“很聪明,很敏感,性格温和,遇事纠结”。韩寒身边,“有人护着他,也有人欺负他”。韩寒自认是个有些“救世主情怀”的人,完全不会拒绝人。他曾为人情糊里糊涂地低价卖出过不少版权,接过很不像样的代言,打着他旗号的公司(甚至饭馆)有多少,他可能自己也不很清楚。

2011年,韩寒为电影《观音山》主题歌义务填词,认识了制片人方励。方励学理工出身,做实业赚钱,用自己的薪水投资自己喜欢的电影,出品一半地下一半地上,得奖的多,赚钱的少。方励喜欢韩寒,说他“自由、聪明、热情”,像年轻时的自己。他告诉韩寒,你要拍电影,我一定当志愿者。

《观音山》之后,方励和韩寒经常聊电影,韩寒给他讲了三四个自己编的故事。2013年的五一,双方商定了《后会无期》的题材,方励的“劳雷”公司与路金波的“果麦”共同投资。当时韩寒仍在赛车场上,别人建议请编剧来写剧本,方励说:“我得让大家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,所以我告诉所有团队的人,我们在做剧本策划的时候,一个字别人都不准代,就必须韩寒自己写,省得给别人口实”。

2013年11月,在北京四季饭店二十层的一个房间,韩寒完成了《后会无期》剧本的第一稿。当时这部电影的名字叫《东极岛少年往事》,而那个时候,韩寒还没有去过东极岛。写完剧本,韩寒给老婆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:“我写完了,我觉得写得挺好”。

 

韩寒
三.

一只狐狸烧了一锅开水,放进几块石头,它说:“这锅美味的汤,假使有块肉就好了。”旁边好奇的狼便加进一块肉,狐狸又说:“假使有蔬菜,便更好吃。”又有小鹿、白兔替它加进蔬菜。结果汤炖好了,“多么美味的石头汤啊”,狐狸说。

如果用童话口吻去表述,韩寒的电影筹备便是这样一个不乏天真的过程。

“他是个少年”。“有一点淡淡的坏。”这是纪录片摄影师对导演的评语。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主创团队,除了美术和录音团队,以及选角导演默默,其他成员大都出生于80年以后。如果只听剧组成员的描述,会觉得《后会无期》的拍摄本身便充满青春和理想气息,像是一堆大孩子在一起玩。

《后会无期》主演之一冯绍峰跟韩寒第一次见面时,俩人除了赛车什么都没聊。“几乎每天都发发微信,聊车,聊音箱,聊狗。他喜欢的东西,除了足球,我都喜欢,一聊就觉得真是相见恨晚——然后就把拍电影这事给忘了。”

半年之后,韩寒突然跟冯绍峰说:“我们要开机了”。“真的假的?”“真的啊”。冯绍峰看完剧本,直接进了组。在剧组中,他称呼韩寒“岳父”、“哥们儿”、“韩先生”和“导演”。骨折在北京住院时,韩寒每天来医院陪他,他跟韩寒调侃,拍《狼图腾》都没受伤,拍你这个青春公路片倒受伤了。“他特别内疚。他觉得应该来陪我。”冯绍峰说,《后会无期》是他今年最满意的作品。

冯绍峰与王珞丹一样,认为《后会无期》是部“特别爷们儿”的电影。作为三名女主演之一的王珞丹在这部爷们儿电影中的戏份不多,“也就是韩寒,别的人我就会说串戏就算了”。王珞丹二月进组,原定三月中离组,结果为迁就韩寒一直陪到五月底杀青。“多少年没吃杀青饭了,”她说,“韩寒就跟我说,多谢你扶持新导演。”

在拍摄现场演唱《后会无期》主题曲《东极岛之歌》的合唱团来自上海老年大学。这群六十开外的老者身着黑白两色的演出服,在舞台上严肃地高歌着:“东极岛,东极岛,我们不会离开你,生是你的老百姓,死是你的小精灵。东极岛啊,东极岛啊,除了这里,我们哪儿都不想去。”词是韩寒填的,他自豪地说,“我做梦都在唱,它有一种特别贱的魔力。”老者们也许完全不了解这首歌的意义,但他们知道韩寒,“当然知道啊,他是个作家,写了好多书!”

来自台湾的造型师黄育男没有读过韩寒的书,但大概知道他是干什么的。他从台湾带来的所有服装,韩寒都亲手摸过,“导演很注重材质”,黄育男说。后来韩寒看中了陈柏霖在剧中穿的雨衣,黄育男在东极岛渔民家里觅得一件,送了给他。

王珞丹对韩寒的判断是“他再差也不会差到失水准”。被助理管束着不许多参与无关事务的贾樟柯偷偷去了西昌,为韩寒客串了三天的戏。他说,韩寒完全不象是第一次拍电影。“他不是以作家的角度,而是以一个导演的大视野去观察和表述,这很难得”——拍摄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时,贾樟柯27岁,比现在的韩寒还要年轻5岁。

所有这些人都表示,他们会去电影院,花钱买票看《后会无期》,无论他们是不是参与了这

部电影的拍摄。

“电影就要玩票,”方励说,“玩票才有可能把情感投入进去。但是要讲规矩。”《后会无期》的前期投资共6000万,影片杀青后,搏纳影业以合作的形式加入,成为第三个投资方。路金波认为这不是粉丝电影,而是一部正常的、以商业模式操作的电影。他对票房的预计是“5到8亿,上不封顶”。 方励说,他不担心韩寒会象以前那样“调皮捣蛋。”

“《后会无期》中,韩寒特别想要一个寓意,就是像他在预告片里面讲的旅行者1号走了37年,终于冲出太空了,这是人对自由的向往,人的奔放撒野都在这里面,所以后会无期,不跟你们玩了。我们加了个相逢有时,就是给一个希望,别冲出太空不回来了。其实后会无期本身就是他要想表达的,完全是不管不顾的。 韩寒能想到相逢有时,就说明他还是关照了另外一部分人。”

韩寒今年32岁。在方励看来,“一个男人有了孩子以后,他真的是会安静下来”。方励说现在的韩寒“识时务”。韩寒说:“我从十八九岁的时候开始,做事情都会给他人和自己留有余地,希望所有的人都有退路以及一个好的结果。这可能是我的性格决定的。现在我对世界的抵抗跟以前不一样,我以前不抵抗,我会说某件事儿,但现在是我抵抗了,我说都不说它了。”

“我的标准很简单,这部电影上映之后,如果我说《后会无期》还想拍第二部,那就证明我没有辜负大家的希望。”

对与重返微薄,公布女儿的照片以及与粉丝、明星和各色人等的互动,对待各种质疑和调侃,韩寒自有他的韩式应对——在智商和语言上与其对抗,很难占到上风。2014年5月30日,《后会无期》在北京召开发布会。搏纳影业的总裁于东说:“我很有信心超过《小时代1》和《小时代2》加起来的票房,8个亿起步,争取《小时代》123部,加起来的票房,这是我们的理想。”韩寒则很为得体地回应:“我的标准很简单,这部电影上映之后,如果我说《后会无期》还想拍第二部,那就证明我没有辜负大家的希望。”

远远望去,韩寒拿着话筒微微低头的样子仍然像一个少年。发布会的高潮由一名过于紧张的女记者掀起。她把韩寒错称为郭敬明,提了个《小时代》与《后会无期》PK的问题,他便将错就错地答:“对于韩寒的《后会无期》在我的电影上映一周后公映,我觉得这个市场肯定有越多不同的类型,这是非常好的,我们充分地欢迎竞争,希望大家都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。”——一如既往。

在人们的哄笑中,韩寒的身影浮现在东极岛的海边甬道上,那是他少有的、珍贵的独处时光。而他脚步匆匆,往前赶去。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在楼上叫住他,提一个问题,他就会抬起头,让灯光照亮他的脸。因为他是个礼貌的人,总是有问有答。有人曾说他三十岁后面目和善,他是这样回答的:“其实我一直很慈祥,我觉得我在18岁的时候,更慈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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